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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最後一排他给他口 (1 / 1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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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那一叠乘车记录摊在仪表板上,摊在冷气出风口前面,一页压着一页,压出昨天夜里那道水痕的边。纸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往上掀,掀到页角发白的地方又落回去,落回去时那一栏红字的颜色正往纸的纤维里走,走得比昨天慢,慢到能看清每一笔是怎麽散开的。名字栏里最上面那一格的红已经淡成一圈边,边里剩一小块深红,趴在纸上不动,像一滴血在纸里睡了一夜。冷气的风从出风口的缝里出来,带一点柴油味,风过处纸面起一层很浅的波纹,波纹从靠窗那一侧一路推到装订的那一头,那一头的纸边已经翘起,翘起的纸边摸上去是脆的,脆得像晒过一整天的伞纸。

        总站这时候还没醒。天光从棚顶的铁皮缝里漏下来,一条一条落在车顶上,落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白。场里停着的另一辆车发动了一次,响了一阵又熄掉,熄掉之後场里更静,静到只剩冷气机那一点嗡声,和雨後的水从车檐一滴一滴落到水泥地上的声音。水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,滩里映着这条车身的黄,映得那一格车窗里的影子一晃一晃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承恩是从值班房那边过来的,手里抱一条干净的毛巾,毛巾叠得四四方方,他抱得两手都不剩。走到车门前他先站住,站住是因爲他看见仪表板上那叠纸摊开了,摊成他一夜都没敢细看的样子。他这一年都是这麽站的:夜里收完单,他把单子从最後一排的椅面上收起来,走到车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,缝里那个背影还在低头数谱,他就站在门外,站到冷气把他後背吹凉。才把单子搁进门边的钩子上,轻轻带上门。一年,一夜一夜,他数得出那个背影每一夜换几个坐姿,数得出那支笔什麽时候停,停在哪一节,就是没等到过一次回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上车,先不去碰那叠纸,先去拧车窗的胶条。胶条老化了,昨夜那道缝就是从这里进的雨。他用指腹把胶条压回去,压到一半右手腕里轻轻响了一声,他停住,等那一声过去,才接着压。毛巾这时候被他摊在最後一排的椅面上,椅面的皮裂了两道,裂缝里塞着一支笔帽,是旧的,磨到看不清颜色。他蹲在那里把胶条一寸一寸压完,压完站起来,才走到仪表板前面,俯下去看那一栏名字。名字洇得最重的就是最上面那一格,那一格写的是蔡宗佑三个字,红笔,一笔一画,是他每夜替学长补签的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喔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念出声又咽回去,念得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算不上听见。他把毛巾对摺,压在纸的旁边吸水,不敢擦,只压。

        蔡宗佑是从车底下钻出来的。他昨夜谱落在车上,趴着找到半夜,後来就在最後一排睡了一夜,醒来从车门下去绕到车底,看昨天那个漏水的管子到底裂到哪里。他绕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本谱,谱的封面也湿了一角,他一边走一边讲,讲给车听也讲给苏承恩听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跟你讲,这个雨不是从窗进来的啦,窗的胶条我去年就讲了要换,郭师傅讲要报、要签、要等零件,等嘛等,等到今年它自己漏给你看。你说是不是?我觉得是。还有哦,你看这个水它很聪明,它不走别的地方,它专挑单子走,单子放在椅面上它不去,单子搁在钩子上它不去,它绕一圈从仪表板这边爬,爲什麽?因爲这边铁凉,水往凉的地方走,这个跟做谱一样嘛,音往低的地方掉,你压都压不住,所以我说这个单子要收就要收在高的地方,收在高的地方它就找不到你了,你说对不对?我觉得对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喔。」苏承恩把毛巾换了个位置,「我都可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都可以,你都不可以。你昨夜收单的时候有没有把窗压到底?我跟你讲压到底这件事很重要,我去年讲过一次你不讲话,我以爲你听见了,後来我看你每次都是拉一半,拉一半留一条缝,你留那条缝干什麽啦?风嘛?那条缝的风是从排气那边绕过来的,臭的。我觉得你是要听声音。你是在听我数谱对不对?我觉得是。你不要摇头,摇头不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苏承恩不摇头,也不点头。他把压湿的毛巾拎起来,拧到脸盆里,拧出来的水是淡红的,红笔的墨被纸吃透了。他这一夜练过很多遍怎麽开口,练到天亮,练出来的还是那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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